因为善良，所以永恒——安徒生诞生200周年

      “读者对象：小学生，中学生，大学生；少年儿童，中青年人，老年人。”无论从哪个角度归纳，这个“读者对象”分号前后都是交叉的，整句话是严肃的、一本正经的废话，因为只要写“所有识字的人”就可以了。然而这是一句写在清华大学出版社出版的大部头书的版权页上的话，就有点不同寻常了。书名是《安徒生童话全集（英汉对照）》，内容提要赫然写着“这是一个为研究欣赏安徒生童话、研究翻译提供的不朽的范本——牛津大学的英译本与叶君健的中译本”，共同演绎伟大的安徒生。或许这么牛才有这样一句极其霸气的宣言式定义。

        就在我为这本书的读者定义击中的时候，又听到中央台广播纪念文章，又有宣言式的语言说“童年听安徒生，少年读安徒生，中青年讲安徒生，老年回味安徒生”！

        斯人诞生已是200周年，斯人逝去已逾130年。多少我们曾经奉为圭臬的大作家渐行渐远，但安徒生仍然活着，并且与他有关的美文美书还在出版。很少有人能说绝对没有读过或者听过安徒生。我随口询问了附近小学的8位学生，7位有他的童话书。感谢母亲，我听到的最早的童话是安徒生童话，学会的第一句英语是a little match girl，而不是充满封建意味的山呼万岁。从小我就读了许多安徒生的童话，当然也读课本选的安徒生那些所谓揭露什么什么罪恶的文章，但是从未完整地读过全集。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为何那种社会，故事的主人公不反抗不斗争呢？文学史告诉我，假如安徒生仅仅是在不遗余力地揭露什么，作品不会有这么久远的影响，有这么多的一代代相传的大大小小的读者的——这种作品寿命都不长。

       于是在我已经不再天真的今天，我通读了清华大学出的这部书。无论是曾经读过的还是陌生的篇章，都让我有新的发现。

        我发现，无论安徒生的主人公的生活是多么艰苦，他们没有什么怨言，有的是从心灵的角度对于美好生活的体验，有的是对上帝的由衷的期待和赞美。就像我钟爱和可怜的卖火柴的小女孩，她虽然害怕爸爸，但是在一根根火柴的光焰中，她通过对于圣母一般亲爱的奶奶的怀想，获得关于生活的温暖感，直到死去。像这样的对底层平民的充满爱和圣洁的悲悯的篇章，还有不少。

         不少篇章，安徒生都通过故事主人公的嘴，劝人向善，劝人要时时想到上帝，想到身边的美好事物都是上帝所给予的。人人耳熟能详的《皇帝的新衣》，现在读来，似乎更像是对于骗子裁缝的贪婪的抨击，对于皇帝自欺欺人的讽刺，而说真话的小孩，仿佛是天使的化身，因为成人都被世俗的力量压抑得不敢说真话了——我实在觉得安徒生是站在教会的立场在进行说教。翻翻《圣经》的“十诫”吧，答案上面其实有的。

        的确，安徒生的主人公几乎很少有抗争的念头，当然更没有上山打游击的勇气了。他们所能做的几乎就是安贫若素，就是等待。而在多个故事中，确实也有等待忍让而后出现了有利于主人公的结局。碰巧我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是4月19日，我翻开晚安徒生出生数十年，且来过中国的考门夫人的《荒漠甘泉Streams in the Desert》，就在4月19日这天的篇章中，引的是《圣经 （出埃及记14：13）》：“不要惧怕，只管站住，看耶和华今天向你们所要施行的救恩”。考门夫人是这样体验这句经文的：“This verse contains God’s command to me as a believer for those times when I am confronted with dire circumstances and  extraordinary difficulties.”。而她给出的劝导是：“In times of uncertainty—wait. If you have and doubt—wait, never forcing yourself into action. If you sense any restrain in you spirit, do not go against it—wait until the way is clear” 。等待，还是等待，等待神的援手，等待道路明晰！而如何消磨这漫长的等待，大概只有像安徒生童话里的主人公一样，面对生活，以爱待人，以善处世。

        安徒生的故事充满对于不可知的神的敬畏。对于不可知，我们应该保持沉默，保持敬畏。忘记谁说的，应当相信已经被证明的一切，但不等于可以不信一切没有被证明的。安徒生的童话未必适合所有的儿童读，有些篇章还有暴力和血，但是安徒生忧郁的文笔就像牧师在讲述圣经故事。我相信，安徒生是个虔诚的基督徒，他所以关注民生，是因为爱，因为“神爱世人”，而他从不鼓动大家造反，最多也就对于世俗的皇帝有那么点不屑，也是因为非暴力选教几乎是福音的主旋律。

        这样的著作，充满劝人为善，劝人满足于生活本身的状况，劝人按照神的旨意生活，情节又是那样的引人入胜，文笔又是那样的优美，没有理由不受到几乎所有国家的所有读者的喜爱，因为读之可以使人平静，使人遐想，使人还学到点写作技巧。对比希腊神话、格林童话等，其浓厚的劝诫味道，我甚至觉得安徒生童话实在是童话领域的福音书。

       然而无论如何，劝人为善的书总是好书。按照我所阅读的历史，19世纪的斯堪德纳维亚半岛是路德新教的天下。安徒生所处的时期，德国和欧洲其他地方大量的划时代的音乐家艺术家涌现，我在安徒生中看到他多次提到关于德国的音乐、歌剧，提到《浮士德》和《魔笛》，谁让德国和丹麦还有过战争呢。从宗教史看，路德新教比较重视家庭的灵修，也似乎更平民化。所以安徒生敢于开开《主祷文》的玩笑。谁都知道，《新约马太福音》所传讲的主祷文有一句“我们每天的面包，今日赐给我们”（中文圣经译成“我们每天的饮食”，但查查路德译德文圣经和英文圣经，确实是“每天的面包”），安徒生在一篇故事中，写了个四岁的小妹妹，她觉得上帝应该再慷慨点，于是她每天睡前的祷告中在“每天的面包”上，加了句“上面有很多黄油”，成了“我们每天的面包，上面有很多黄油”！小妹妹很不好意思的向妈妈坦白了——当这是一点也不过分的小小的要求，仿佛天使一般的淳朴。我看到安徒生在微笑，于是我也微笑，相信上帝听到这样的祷告也会微笑吧。